AI是否讓我們變笨？

我的家庭在爭論中才能展現其自然狀態——不僅爭論應該發生什麼，還有已經發生了什麼。在我祖父母終於為房子接通互聯網之前，他們那套百科全書是解決爭端的唯一途徑。許多爭論，尤其是關於百科全書出版後發生的事件，往往無疾而終。然後谷歌來了，信息的即時獲取不僅縮短了我們瞭解世界的時間，也改變了人類的記憶方式。研究者稱之為“谷歌效應”：當人們知道能輕易找到信息時，他們更擅長記住信息的位置而非信息本身。2011年的一篇論文寫道：“我們正與計算機工具形成共生，成為互聯繫統——記得更少，因為只需知道信息在哪裏。”有人擔心這種認知卸載讓我們變笨，另一些人則認為谷歌使信息民主化，讓我們能用效率換取更深度的思考。如今，關於生成式AI對大腦影響的早期研究重燃了相同的話題：過度依賴AI會削弱思維毅力、扼殺創造力、鈍化批判性思維，並損害人際關係。我採訪的機器學習、創造力和社會行為專家表示，我們可以從過去創新中汲取教訓，但AI的全面滲透是前所未有的。MIT研究員Nataliya Kosmyna去年發表了一項關於AI與認知衰退的引用率極高的研究，結果顯示使用AI寫作的人後期能力下降比使用谷歌或無輔助的人更快。她指出，Sam Altman常用的“AI就像計算器”類比是謬誤，“你不會睡着又醒來就帶着計算器，也不會對它傾訴一切。”如果AI如創造者所預言的那樣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必將重塑我們的思維方式。但尚不清楚這些變化有多持久。創新曆來引發對大腦退化的恐懼：蘇格拉底擔心文字削弱記憶力；有人認為電報將終結詩歌；計算器會鈍化數學技能。這些災難並未發生，但影響確實存在——它們以緩慢、累積的方式改變社會。例如，如今不到10%的人讀詩，數學熟練度自2013年峯值以來持續下降。而AI更像是一次大爆炸而非漸變。有經驗的員工在思考哪些任務可交給AI，教育者和僱主則擔心年輕人錯過技能培養的關鍵期。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的一項研究給土耳其1000名高中生提供AI數學導師：一種類似標準ChatGPT，另一種帶防護欄，只給提示而非直接答案。結果顯示，兩組學生短期表現提升，但一旦撤除AI，使用標準ChatGPT組的表現竟不如從未用過AI的對照組。這種效應在GPS普及後也曾出現：更依賴GPS的人，其空間記憶能力下降更顯著。這並不意味着那些在AI時代前已完成教育的人就能倖免。創造力與認知能力需要持續鍛鍊。例如，1971年研究發現飛行員在停飛四個月後，手眼協調能力保持良好，但認知技能（如記憶程序步驟、空間定位、心算）顯著衰退。如果年輕人從一開始就不學習某些技能，這些能力可能從社會中消失，變成一種愛好。瑞士商學院教授Michael Gerlich警告：“若年輕人從未培養批判性思維，因為AI替代了思考，他們可能永遠無法發展這一能力。”AI還降低我們的抗挫力。在2026年4月的一項預印本研究中，參與者用AI助手解決12道分數題，隨後獨立完成3道題。AI組在前12題中表現優於無AI對照組，但在最後3道題中正確率更低，且更易跳過題目。作者寫道：“一個真正的導師會搭建學習腳手架、追蹤進步、以成長為先；而當前AI系統本質上是短視的協作者——追求即時完整回答，從不説‘不’。”這些發現令人警醒，但研究作者、卡內基梅隆大學機器學習博士生Grace Liu表示，10分鐘的使用不會導致長期大腦損傷，“但長期重複使用會產生何種認知變化，仍需縱向研究。”喬治城大學的研究分析了ChatGPT流行前後37萬篇大學申請論文，發現人類撰寫文章包含更多新想法，而AI輔助文章語言更獨特。但AI在提升單篇創造性時，可能抑制羣體的創造力。喬治城實驗室主任Adam Green指出：“谷歌幫我找到我想到的東西，而AI替我想。”由於缺乏長期數據，專家們呼籲更多長期研究。已經掌握寫作、編程或數學技能的人，若不持續練習也會退化。Kosmyna説：“人類獲得的任何技能都需要維護和再訓練。”目前的研究規模雖小，但每個都在敲響警鐘。專家們對AI持謹慎態度。Liu建議：“意識到認知效應，我們才能選擇優先保留哪些技能，並接受外包那些技能。”Green強調要尊重空白頁面：“我真正擔心的是通過實踐發展的創造性智能。從未有一種工具能讓我們如此輕易地外包思考。”儘管對谷歌充滿樂觀，我們並未變得更聰明或更自由。工作與生活界限模糊，上網時間延長。20世紀IQ測試分數每十年增長約3點，但2006年至2018年間多項測試分數下降，其中18至22歲人羣降幅最大。注意力持續時間縮短，但研究者認為這是習慣改變而非神經性變化——我們可以通過移除干擾重新訓練專注力。AI帶來的影響不像谷歌效應那樣簡潔，這恰恰反映了它觸及生活的廣度。但我們可以確定：在享受AI的同時，守護創造力、批判性思維和毅力將成為我們的新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