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跑步機

幾周前，我在舊金山與一羣高管、創始人和投資者共進晚餐，由MediaMint的朋友主辦。這是一場在當地看似平常、在別處卻顯得超現實的晚餐。

席間，我們輪流自我介紹並分享如何使用AI。有人正在構建一個管理家務的智能體；另一個人出門前並行運行三個智能體，以便回家時已有結果；一位高管用NotebookLM生成關於AI新聞的定製播客，以便通勤時跟上動態；還有人用AI總結長文檔——而這些文檔本身可能大部分由AI撰寫。

房間裏充滿興奮，但底下暗流湧動：恐懼。

不是對AI來臨的恐懼——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它已到來。而是害怕落後：害怕每一刻不構建、自動化、測試或優化都是浪費。走在街上看到樹木都成了機會成本。

我環顧四周，説出了真實想法：“這在舊金山很正常，但對世界其他地方來説並不正常。”

一位投資者稱之為“AI精神病”。這個説法很戲劇性，但我完全理解。它是一種感覺：每一分鐘不學習、構建或自動化，就永遠丟失了。而奇怪的是，受影響最深的人往往是最領先的人。房間裏每個人可能都在AI理解度的前0.1%，卻無人感到平靜，無人覺得時間夠用。

我的朋友George Lee描述得恰到好處：在尖端科技公司工作就像孩子進了糖果店，一切看起來新奇美味。危險不在於嘗試，而在於過度。

我發現自己正是如此。訂閲了十幾份AI通訊，頻繁查看LinkedIn和Threads，試圖追隨每一個新趨勢、學習每一項新技術。我告訴自己這是在保持與時俱進，但並未感覺更聰明，反而更覺落後——知道得越多，越意識到未知的浩瀚。

這是一個無人談論的悖論：消費越多，需要消費的也越多；領域發展越快，你越要奔跑才能留在原地。

最近有人告訴我，AI讓他們顯著提高效率，但也顯著變得更忙——彷彿能做得更多反而創造了更多事要做。

我一直在思考這一點。它可能是這一時刻的核心矛盾。AI能幫你做更多，但做更多並不自動意味着做得更好。當你清空眼前的堆棧，往往發現後面藏着更長的隊列。當你消除了開始做一件事的摩擦，也消除了原本讓你思考“是否值得做”的自然停頓點。

在AI之前，如果一項任務需要十小時，你必須決定：這值得我十小時生命嗎？現在，如果只需十分鐘，你直接去做，然後接連做十件類似的事。

這就像跑步機：你不斷加速因為你能做到，但更快的跑步機並不會帶你去不同地方——它帶你去同一個地方，只是更氣喘吁吁。我們告訴自己是在節省時間，但有時只是用更多的行動填滿了節省的時間。

值得記住的是：大多數人並不在做這些事。大多數人不會花晚上設置Mac Mini運行OpenClaw，不會用AI生成關於AI的播客以便在下次AI活動中討論AI，不會在遛狗時同時運行多個智能體。他們忙於工作、育兒、照顧年邁父母、支付賬單、管理家庭，偶爾試圖弄清楚大家在談論什麼。對他們來説，AI是聽説很重要但不知從何下手的東西——既神奇又完全陌生。

ChatGPT於2022年11月推出，不到三年前。消費互聯網開始廣泛傳播三年後是1998年：谷歌剛剛成立，亞馬遜主要賣書，Facebook、YouTube、iPhone均不存在。當時我們確信互聯網會改變一切，但對如何改變、何時改變、誰將引領改變常常判斷錯誤。

AI也是如此。我們不是故事結尾，而是第一章。大多數人還沒開始閲讀。

我深信AI的能力，日復一日思考它如何改變工作、消除枯燥、幫助人們完成從前需要整個團隊做的事。但我也清楚自己不想要什麼。我不希望生活被過度優化，不想用運行了多少智能體來衡量日子，不想每次散步都變成學習時間，每個安靜時刻都成為待解決的生產力問題。

我要的是思考、考慮和戰略的時間。我希望稀缺性驅動優先級，優先級驅動決策。我想要與難題共處足夠久，直到真正答案浮現，而不是第一個答案。

這正是人類特質，也是AI無法替代的。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決策和頓悟並非通過更好的工具加速實現，而是在空隙中產生的——長途飛行、安靜散步、幾乎錯過的對話、隨意翻閲時。那些時刻不會出現在任何工作流中，卻最為重要。

保持好奇和保持瘋狂之間有區別。你可以認真參與AI，而不被其吞噬。你可以深思未來，而不讓它成為整個生活的組織原則。

所以我想給你一些許可，因為我自己也曾需要聽到：

放棄一些東西是可以的。你不必對每個模型發佈都有看法，不必試用每個工具；重要發展會找到你。保護停頓是可以的，因為並非每個空閒時刻都是浪費——最好的思考往往發生在間隙中。深入少數事物是可以的，因為一個真正改變工作方式的工具勝過十個淺嘗輒止的。忽略泡沫是可以的。舊金山不是全世界，LinkedIn不是現實。用你自己的目標衡量自己，而不是別人的表演。

靜止不是生產力的缺陷，而是一種特性。

AI將讓我們擅長許多事情，減少重複乏味的工作，改變並創造工作機會，幫助一些人完成以前需要整個團隊的任務。但問題從來不是AI能否幫我們做更多——它可以。問題在於我們選擇用AI創造的空間做什麼。

我們會將每一次效率提升都用作往跑步機上再加一項任務嗎？還是用它來釋放人類獨特的能力——仔細思考、有意義地連接、將時間花在真正重要的事上？

AI不應讓你感覺總是落後。有時最強大的舉動就是停止奔跑一分鐘。創造力和獨創性從不來自做更多，而是來自創造空間去思考、白日夢和好奇。

那是AI無法奪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