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問作家關於“AI”的問題了

每次我告訴別人我是作家時，他們總會停下來片刻，然後問同一個問題：“那麼，你對人工智慧怎麼看？”老實說，幾乎每個人最終都會這樣問。我通常的回答是：“我對AI的發展和用途有嚴重的技術、專業和倫理方面的擔憂。”但人們很少就此打住。

我努力解釋過，所謂的“人工智慧”遠未達到嚴肅作家所能達到的寫作質量。我解釋說，當人們想讀書時，他們真正想讀的是另一個真實的人的創作，而機器是無法與之產生共鳴的。我闡述了這項技術已經對我的手藝造成的系統性傷害，以及它可能繼續造成的損害，而沒有任何實際好處。

但我真的厭倦了這樣的對話。因為它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而且通常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與我交談的人在乎到願意改變主意。他們常常轉而談論自己如何使用AI。在我看來，這些人真正想要的是得到我的認可，這樣他們就可以告訴別人：“連這位對AI持批評態度的作家都認為我的使用方式是可以的。”

我太講禮貌了，不會當面告訴他們：任何所謂的“使用案例”都在延續一種信念，即AI會讓事情變得更好，而這種信念本身就是今天大多數問題的根源。我不會告訴一個剛認識的人：他們無害的消遣正在驗證一種技術的建立，這種技術貶低了人的勞動和創造力，卻讓那1%渴望解僱所有工人以再賺取數十億永遠花不完的錢的人富足。

有些人問這個問題時是善意的，有些人確實好奇我的觀點。但對我來說，僅僅提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問題。當你聽到我從事的手藝時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一種從根本上無法改變這門手藝、且以貶低我的努力和辛苦為目標的技術時，這告訴我你並不重視我。當你詢問我對AI的看法，好像這與我的工作有什麼實際關聯時，這告訴我你並不真正關心我的工作。

我寫了一本書後，期望人們會想讀它。但如果我花錢讓ChatGPT寫一本書然後署上我的名字，會有人在乎嗎？他們會問如何得到一本嗎？當然不會。因為人們想讀的是其他人寫的東西。AI與此完全無關。當你提出那個糟糕的、誤導性的問題，彷彿將我的寫作與垃圾等同起來時，它讓我懷疑自己的寫作是否真的重要。我開始失去寫作的動力。我開始懷疑在害怕動筆的情況下，自稱作家還有多少真實性。

但這篇文章並不全是絕望。我也要談談我對藝術未來的真正願景。AI無法取代人類藝術，也永遠不能——但最終，我們的老闆們可能認為它能。他們可能解僱作家、藝術家和音樂家。但當你解僱一位藝術家時，他們不會消失。他們仍然是真實世界中真實的人，仍然是藝術家。你真的以為作家會在公司不再僱傭他們時停止寫作嗎？人類歷史上，當權者的蔑視何時阻止過勇敢的人發聲並透過寫作實現改變？

如果你解僱我們，我們仍然存在。我們仍然寫作。我們仍然出版作品，脫離商業體系的束縛。當人們面對選擇：一本由ChatGPT寫的、大型出版社出版的言情小說，與一本由真人傾注心血出版的書，他們會讀哪一本？當你可以觀看一部充滿陳詞濫調的好萊塢大片，或一部由幾個年輕人為手藝的樂趣而製作的獨立電影，哪一個更吸引人？

當媒體集團解僱他們真正的人類藝術家時，那就是他們忘記自己為何變得偉大、並放走最寶貴資產的那一刻。我的藝術註定要被展示。AI“取代”作家不會是我們的垮臺，而是一場新的勝利的開端。

當然，我仍然不希望這種事發生。我們中的一些人會受傷，一些人已經受傷了。當你用那個可怕的問題告訴我們我們的夢想毫無價值時，有些人會信以為真，有些人會停止嘗試寫作。如果你是一名作家，我懇求你：永遠不要停止寫作。我會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寧願讀你寫的任何東西，無論你認為它有多糟糕，也比任何AI吐出的東西要好。

有些人不會重視你——說實話，即使AI不存在，他們可能也不會。不要為他們寫作。為你自己寫作，為那些會傾聽的人寫作，因為我相信他們就在那裡。當全國小說寫作月（NaNoWriMo）發表關於AI的糟糕宣告時，我最害怕的是受傷的人會停止寫作。這就是我創辦“寫作月”的原因：為作家創造一個新空間，讓他們無論發生什麼都繼續寫作。

我最後一次請求：別再問作家關於AI的問題了。你也許沒有惡意，但至少對我——我懷疑對其他人也一樣——你那無辜的問題聽起來就像我們一直在抗爭的那股無休止的貶低浪潮。不如換個問題：“我能讀讀你的作品嗎？”向我們展示你有多麼在乎我們熱愛的這門手藝。